候车室的玻璃门外，夜色沉得发稠。老周把帆布袋搂在怀里，半睡半醒间，看见对面长椅上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，屏幕的光把脸照成淡蓝色。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出远门，攥着纸质车票，在同样的长椅上数着墙上的挂钟。那时候，候车室里最响的声音是广播员的催促，而现在，满屋子的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掌心。

年轻人忽然对着手机笑起来，像是收到了什么好消息。老周眯着眼，看见屏幕上闪过几行字，速度太快，他来不及辨认。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台老旧的按键手机，上周儿子非要给他换智能机，他推说用不惯。其实他偷偷试过，手指点在玻璃屏上，滑来滑去，总觉得自己像个闯进别人家的客人。

凌晨两点，候车室的灯白得刺眼。老周起身去接热水，路过年轻人身边，瞥见他的屏幕上是一张地图，红点正沿着一条线慢慢移动。那大概是他的家人，或者他要去的地方。老周忽然想起，自己年轻时等车，只能靠广播和站牌上的时刻表，错过了就得再等半天。现在的人，连车到哪儿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。

水接满了，老周坐回原位。年轻人收起手机，从背包里掏出一个薄薄的平板，开始翻看什么。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，老周认出几个英文单词，其余的全不认识。他想，这要是搁在从前，出门带本书都嫌沉，如今一个薄片就装下了整个世界。可老周并不羡慕，他习惯纸页的触感，习惯翻书时那一点沙沙声。

天快亮时，候车室里的人渐渐多了。老周看见一个中年女人用手机扫了扫墙上的二维码，然后对着屏幕念出取票口的信息。她手里的行李箱上贴着一张电子登机牌，亮闪闪的。老周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高铁，儿子教他刷身份证进站，他在闸机前站了足足两分钟，才找准了放证件的凹槽。

广播响了，去往他那个小城的车开始检票。老周站起身，把那台按键手机塞进裤兜。他走过年轻人身边时，那人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，平板还亮着，屏幕上是一段没看完的视频。老周没有多看，他拖着步子走向检票口，身后那些光点依然在闪烁，像一群不会疲倦的萤火虫。他想着，等车开动的时候，自己大概又会睡着，而那个年轻人醒来后，会继续和远方的人说话，用他听不懂的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