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理发店的旋转灯柱，红白蓝三色在玻璃罩里缓缓爬升，又沉入底端。那根灯柱不靠电力，是底下一个小马达用皮带带动，转得吃力时，会发出吱呀的声响。我小时候常蹲在门口看它，看久了，觉得那三色条纹像某种永不停歇的潮汐。后来店关了，灯柱被卸下来扔在杂物间，马达上积了灰。再后来，整条街拆迁，那根灯柱大概也混进废铁堆里，融成别的东西了。

理发店里最老的是那把手动推子，师傅用拇指和食指夹住，一开一合，咔嚓咔嚓，像在给头发打拍子。后来换成了电推子，声音小多了，也快多了。师傅说，老推子剪出来的发茬有棱角，电推子太圆滑，少了点人味。可客人不这么想，他们只嫌电推子还不够快。科技总在替人省力气，省下来的力气又被拿去催着科技跑，人就在中间被夹着，一会儿嫌快，一会儿嫌慢。

那把电推子的充电口是Type-C的，和手机一样。我有次看见师傅拿手机充电线给推子充电，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滑稽，又有点合理。科技把不相干的东西慢慢捏到一起，就像从前理发店墙上贴的旧画报，一层盖一层，最后撕下来，底下是更早的墙皮。现在的新科技，总喜欢把旧东西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，可擦得太干净，人反倒记不住自己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
手机上的修图软件能一键抹掉照片里的路人，也能给白发染回黑色。隔壁老太太拿孙女手机看自己年轻时的黑白照片，软件自动补了色，她看了半天，说这不是我，我那时候眼睛没这么亮。孙女说这是AI修复，老太太不懂AI，只嘀咕，说我那时候的眼睛，是让煤油灯熏暗的，补不亮。科技能修复像素，修不了记忆里的光，那光是从具体的年月里透出来的，不是算法算出来的。

理发店转灯最早是理发师放血疗法的标志，红是动脉，蓝是静脉，白是绷带。现在没人记得这层意思了，灯柱转着，只是让人知道这里能剪头发。科技也是这样，一层层旧含义被新用途盖住，像地层一样沉积。有时候我想，也许不是科技在覆盖什么，而是我们太急着往前走了，急得连回头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。可那些被盖住的，并没有消失，它们只是换了个转动的速度，还在原地转着。

那根灯柱的皮带到后来松了，师傅用胶带缠了几圈，又能转起来。我最后一次去理发，他说年纪大了，转不动剪刀了，店要关了。我问那灯柱怎么办，他说扔了呗，还能怎么办。后来我在网上看见有人收老理发椅，收推子，收灯柱，翻新了摆在家里当装饰。那些东西脱离了自己的用处，反倒成了被端详的物件。科技大概也这样，等它旧到没人用了，才会有人想起它原来长什么样，想起它曾经怎样吱呀吱呀地，把人从一头推到另一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