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突然黑了，电梯的嗡鸣声戛然而止。有人掏出手机，光柱打在台阶上，一层一层往下挪。我跟在后面，看见那束光晃来晃去，照见前面人的后脚跟，也照见墙上剥落的漆皮。到楼下时，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，像刚做完一组折返跑。这种身体突然被拉进状态的感觉，其实在球场上常遇到。

体育最朴素的那层意思，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。篮球弹到面前，手已经伸出去了；羽毛球往边线飞，腿自己就迈了两步。去年秋天我在小区球场看人打半场，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接球、转身、勾手，整个过程没见他低头看脚。球进了，他拍拍手上的灰，走回防守位置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旁边有人喊他老周，说你这手感还在。老周摆摆手，说就是没忘。

停电那晚我走楼梯时想起老周，是因为黑暗里迈步和接球有点像。你不知道下一级台阶有多高，脚落下去才晓得。体育里的判断大多这样，来不及想，只能靠平时攒下的那点东西。有人跑得多，膝盖知道怎么缓冲；有人游了几年泳，换气不用数拍子。这些本事不在嘴上，在身上。

前阵子陪亲戚家小孩去游泳馆，他刚学蛙泳，趴在池边练蹬腿，教练拿根浮杆敲水面，喊收、翻、蹬、夹。小孩做两下就乱，水花溅得挺大，人没往前挪多少。旁边泳道有个老太太，游得很慢，头一直没怎么抬起来，一趟一趟地来回。小孩后来不练了，趴在池边看老太太游，看了好一会儿。回去路上他说，那个奶奶游得真稳。我说人家可能游了十几年了。

体育的账算得慢。你练一个月，看不出什么；练一年，好像也就那样。但隔几年再看，差别就出来了。我大学时体育课选过排球，考试要求连续垫球三十个，我练了两周才勉强过关。毕业后有次同事约着打沙滩排球，我上去垫了几个，发现手型还记得，球起来得挺正。同事说你是不是练过。我说就大学那会儿垫过一阵。他说那也够用。那天风挺大，球老往一边飘，我们捡球的时间比打球多。

停电后来电了，楼道灯重新亮起来，大家又按电梯上楼。我站在电梯里想，体育这东西跟应急灯差不多，平时不显眼，等到用的时候，身体自己会亮。哪天爬个山、搬个东西、追个公交，腿脚利索不利索，那时候才知道。老周的手感，老太太的稳当，都是这么攒下来的。电梯到了，门打开，走廊灯照着自家门口，我掏钥匙开门，手挺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