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阳台上的薄荷，是这间屋子里唯一不需要插电的生计。

傍晚把塑料凳搬到阳台，薄荷的凉气混着洗衣粉的甜味扑过来。指尖掐一片叶子揉碎，那股清辣直冲鼻腔，比手机里任何短视频都醒神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，夏天傍晚全村人都搬竹椅到晒谷场，摇着蒲扇说闲话。那时候的娱乐是看云，看火烧云从橘红变成灰紫，谁家狗追着萤火虫跑远了，大家就笑一阵。现在的人娱乐靠屏幕，靠耳机，靠算法推来的十五秒笑声。阳台上的薄荷不管这些，它只管在破搪瓷盆里长，渴了蔫，浇了水就精神。

娱乐这东西，说到底不过是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挪开一会儿。有人靠麻将桌上的碰撞声，有人靠演唱会里万人的合唱，有人靠深夜刷到一条让人笑出声的宠物视频。出租屋隔音差，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会穿墙过来，这时我就去掐两片薄荷泡水。水是凉的，叶子在杯里打转，吵架声渐渐变成背景音。原来娱乐可以这么小，小到只是一杯有颜色的水，小到只是阳台上一抹绿。

可娱乐也常常让人累。从前去KTV唱歌，唱到嗓子哑还要继续，怕冷场，怕显得不合群。散场后坐在末班地铁上，耳朵里嗡嗡响，反而比加班更疲惫。后来学会一个人去公园看人下棋，蹲在石桌边看一个下午，不说话，只看棋盘上楚河汉界的厮杀。输的人拍大腿，赢的人假装谦虚，观战的老头比下棋的更着急。这种娱乐不需要投入什么，像风穿过晾衣绳上的衬衫，舒服了就是舒服了。

楼下的广场舞每晚七点准时响起，音响震得薄荷叶子微微颤抖。起初觉得吵，后来竟听出些门道来。领舞的大妈动作利落，后头跟着的年轻人倒显得笨拙。有个穿校服的女孩总在最后一排，跳得乱七八糟却从不缺席。有天我下楼倒垃圾，看见她蹲在花坛边哭，手机屏幕碎成蛛网。第二天她又出现在广场舞队伍里，跳得还是难看，但脖子梗着，像棵不服输的野草。原来娱乐还有另一种样子，是明明心里下着雨，偏要去人群里蹦跶几下，让汗把雨冲淡。

薄荷长得太快，周末我剪了几枝插进玻璃瓶，送了一瓶给对门独居的阿婆。她接过时愣了一下，说这味道让她想起老家的院子。后来她回赠我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，脆生生的，配白粥正好。我们没多说什么，但阳台上的薄荷好像有了新的意义，它不仅是我的娱乐，也成了串起几户人家的细线。娱乐有时候就是这样，不需要盛大，不需要专业，只要有人愿意接住你递过去的那点绿意。

夜深了，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掉。我最后看一眼薄荷，月光把它洗得发亮。手机里还有没刷完的视频，但我关了屏幕。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响，像在说些古老的、不需要翻译的话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的时刻，你什么都没做，却觉得心里满满当当。明天还要挤地铁，还要应付没完没了的消息，但此刻阳台上的安静，足够我睡个好觉。薄荷不需要我照顾它，它自己会长，就像人总能在某个角落找到让自己松一口气的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