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便利店的加热柜旁，我等着那份迟来的关东煮。玻璃门后暖黄的光里，白萝卜和鱼丸在汤里轻轻翻滚。门外停车场空着大半，只有一辆银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，引擎盖上落了层薄薄的夜露。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，父亲第一次开车来接我放学，那辆黑色桑塔纳在夕阳里擦得锃亮，他摇下车窗朝我挥手，满脸都是新车主的得意。

那辆桑塔纳后来开了十二年。发动机偶尔会抖，空调总在夏天最热的时候罢工，但父亲从没想过换掉它。他每个周末都自己洗车，用旧毛巾擦仪表盘，连座椅缝隙里的面包屑都要清理干净。我坐在副驾驶上学着认路，看他单手打方向盘，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，收音机里放着老歌。车里的皮革味混着汽油味，成了我对那个年代最具体的记忆。

后来我考了驾照，开的第一辆车是租来的小排量两厢车。教练教的规矩早就忘了大半，只记得第一次独自上路时手心全是汗，后视镜里看出去的街道陌生得像另一个城市。慢慢学会在早高峰的车流里找空隙，学会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该不该换挡，学会在窄巷子里一把倒进停车位。汽车忽然从父亲那个时代的象征物，变成了我自己生活里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
去年搬家，我把旧车卖了。买主是个刚工作的年轻人，绕着车转了两圈，问我保养记录还在不在。交接手续办完，他坐进驾驶座调整座椅，动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。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父亲第一次握方向盘的样子，想起那个傍晚，他特意绕了远路带我穿过整座城市，就为了让我多坐一会儿新车。

深夜的便利店广播响起，提醒营业时间快结束了。加热柜里的汤还在咕嘟着，我买了份关东煮坐到窗边。那辆银色轿车依然停在原处，车灯忽然闪了一下，有人从便利店另一头走出来，手里提着塑料袋，拉开驾驶座的门。发动机轻轻响起来，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，然后慢慢滑进夜色里。我喝完最后一口汤，想象着那个人的目的地，也许是亮着灯的家，也许是另一个还没睡的城市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