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炸油条的锅边，总停着一辆旧面包车

天还没亮透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在街角，油面翻滚，白烟顺着风往东飘。摊主老周把面团扯成长条，往锅里一丢，滋啦一声响。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，后门掀着，里面码着几袋面粉和一桶油。车身上有泥点，轮毂锈了一圈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。老周说这车跟了他七年，每天凌晨三点从批发市场拉货回来，来回二十公里，从没在半路撂过挑子。锅里的油条浮起来，他用长筷子翻个面，眼睛还瞄着那车的轮胎，说胎纹快磨平了，下个月得换一对。

那辆面包车是国产的，排量不大，起步时发动机声音有点闷，像嗓子眼里卡了口痰。老周不介意，他说拉货的车要那么安静干什么，能装能跑就行。后座拆了，铺一层胶皮垫子，面粉袋子往上一搁，急刹车也不会滑出去。车里的空调早坏了，夏天拉货时车窗全摇下来，风吹得面粉袋口呼呼响。仪表盘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检标，旁边搁半块抹布，擦手用的。老周说这车最远跑过隔壁县的油坊，来回一百六十公里，去的时候拉菜籽，回来拉油，后备箱底板压得有点塌。

炸油条的锅旁边，隔三差五会换个停车的。上个月停了辆白色轿车，车主是个年轻人，下车买油条时钥匙没拔，车灯还亮着。老周多嘴问了一句，年轻人说刚下班，顺路带两根回去。那车擦得干净，轮毂锃亮，排气管滴水。老周低头看看自己那辆面包车的排气管，锈得掉渣，冬天冒白烟，夏天冒蓝烟。他没说什么，把油条递过去，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指。年轻人走了，车拐上主路，发动机声音很轻，老周的面包车在旁边显得更旧了。

旧有旧的好处。老周说这车刮了蹭了不心疼，菜市场里挤来挤去，后视镜碰歪了掰回来就行。有一次倒车撞上水泥墩子，后保险杠裂了一道口子，他用铁丝扎紧，又跑了两年。车里的收音机只能收到两个台，一个放戏曲，一个放路况。他天天听路况，知道哪条路在修，哪座桥限高，然后决定走哪条道去批发市场。收音机旋钮掉了，他用钳子夹着转，调台时得凑近了听杂音里的说话声。

上礼拜面包车启动时抖得厉害，老周开到街尾修车铺，师傅说是火花塞的事，换了四个，连工时费一百二。老周付钱时嘟囔了一句，够买二十斤面了。修完车开回来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好了，他媳妇正往锅里下第二根油条。他停好车，过来帮忙翻油条，说这车再跑一年，等攒够了钱换辆二手的，还得是这种后座能拆的。有人问为什么不换新的，他说新的贵，拉面粉用不着那么好的，能跑就行。

今天早上雾大，面包车停在锅边，车窗上蒙一层水汽。老周从车里搬出一袋面，袋口扎着红绳，往案板上一放，解开绳倒进面盆。油锅里的烟和雾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水汽哪是油烟。他抽空用抹布擦了擦车前灯，说昨晚上回来晚了，灯上撞了一堆蚊子。擦完灯又去翻油条，油条在锅里打转，面包车的后门还开着，里面空了一半。等收摊时还得再跑一趟批发市场，把明天用的面拉回来。车钥匙就挂在车门锁上，晃来晃去，钥匙扣是个塑料的小辣椒，红颜色已经晒成了粉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