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的针尖，扎在时间的皮肤上

体检中心的走廊里，队伍像一条消化不良的蛇。我攥着化验单，盯着前面人后颈上的一颗痣，数到第七遍时，它动了。原来是护士推着采血车经过，那颗痣跟着主人往前挪了半步。人群骚动，有人低头刷手机，有人踮脚张望，有人把病历卷成筒状敲打大腿。真奇怪，每个人都急着抽完那管血，好赶回去继续填满自己空荡荡的白天。

轮到我时，护士用橡皮管勒住我的胳膊。针尖刺入血管的瞬间，我忽然想起昨晚看的综艺节目，里面有人用脚趾夹乒乓球，夹了二十个，笑得前仰后合。那笑声隔着屏幕传过来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我们为什么需要那种笑？大概因为笑的时候，时间会变得柔软一些，不像此刻，针管里的血柱缓慢上升，每一毫米都精确而漫长。

抽完血，我按住棉签坐在休息区。对面有个中年男人正盯着墙上的电视，播的是养生频道，讲穴位按摩。他的眼神很空，像在看一片荒原。忽然他手机响了，铃声是《小苹果》，他接起来，声音陡然变得活泛：“喂，老张，今晚麻将三缺一？好嘞好嘞！”挂掉电话，他嘴角还挂着笑，棉签下的针眼渗出一小粒血珠，他没发觉。

我想起小时候，娱乐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我们在树下跳皮筋，皮筋崩断时，树皮划破过我的手指。那时没有屏幕，没有进度条，没有点赞数，只有蝉鸣和汗珠，和傍晚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拖长音。那种快乐是实心的，像刚蒸好的馒头，掰开能看见热气。现在的娱乐更像棉花糖，看着蓬松，舔一口就化，留下一点甜腻的黏在舌尖。

电视里的养生专家开始讲肝火旺的症状，说得多，说得细，说得人心里发毛。中年男人已经走了，留下他的座位，塑料椅面上还有余温。我站起来，把棉签扔进垃圾桶。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一束光，灰尘在光柱里翻飞，像极了一场无人观看的微型演出。原来娱乐从来不缺，缺的是能把目光从自己身上移开的力气。

走出体检中心，太阳明晃晃的。路边有个老人用拖把蘸水在地上写毛笔字，写的是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。水迹很快蒸发，字就没了。他弯腰再蘸，再写，不慌不忙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娱乐，比综艺节目安静，比麻将牌局干净。它不取悦任何人，只跟自己的手腕较劲。那行字消失的瞬间，老人笑了，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他的快乐是湿的，落在地上，又被太阳收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