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的那本旧课本

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长椅上打盹，腿上摊开一本卷了边的旧课本。他脚边搁着蛇皮袋，拉链上系着红布条。广播每响一次，他眼皮就动一下，却始终没醒。我坐在斜对面，看见那课本的封面写着“初中语文”，书脊用透明胶带缠过两回。

他翻身的动作让书滑到地上，他惊醒，弯腰捡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封面。我问他是不是老师。他摇头，说是给孩子带的。他在外地工地上干活，孩子留在老家念书，这次回去收麦子，顺便把课本捎回去。他说孩子不要新的，就要他这本旧的，上面有他当年读书时写的笔记。他说这话时把书翻开，指着一页边角上的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是二十多年前的笔迹。

我问他当年读到哪一年。他说初二没念完就出来了，家里供不起。后来在工地上，晚上工友打牌，他翻这本旧书看。字都认得，意思也懂，就是读不出声。他说有一回念课文给工友听，念到“父亲”两个字，声音就卡住了。他笑了笑，把书合上，说后来再没念过。

他说孩子成绩还行，就是不爱说话。老师打电话说孩子上课从来不举手，问急了就低头。他回去跟孩子聊过一次，孩子说怕答错。他听了没吭声，第二天把自己那本旧课本翻出来，指着上面一个红叉给孩子看。他说那是他当年答错的题，老师打了个叉，他抄了三遍。孩子盯着那个叉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

车来了。他把书塞进蛇皮袋侧兜，拉好拉链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我问他回去待几天。他说收完麦就走，赶工期。走了两步他又回头，说孩子今年也念初二。他想了想，补了一句，说这回回去，想跟孩子一块把这本书从头到尾念一遍。不会的字查字典。

他上了车，靠窗坐下，蛇皮袋抱在怀里。车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书又掏出来，凑着车窗看。车拐弯，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几下，他用手掌压住。那本书跟了他二十多年，从学校到工地，从工地到车站，现在又要跟着他回老家。书里夹着的那些字，他当年没念完的，他孩子正在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