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过后的十字路口，积水没过脚踝。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弓着腰，把电动车从水洼里往外推。车轮陷在淤泥里，他每走两步就得停下来，用袖子擦一把脸上的汗。电机发出闷闷的嗡鸣，像一只困在铁壳里的虫子。他推了十几米，终于上了干地，蹲下来检查控制器。塑料壳裂了，里面的电路板露出来，上面还挂着水珠。他从车筐里摸出一卷黑胶带，胡乱缠了几圈，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亮起来，显示电池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。他叹了口气，把手机塞回裤兜，推着车继续往前走。

这个场景里没有一项技术是多余的。电池、电机、控制器、手机，每一样都在替他分担重量。可这些技术加在一起，也没能让他免于这场狼狈。问题不在技术本身，在于技术还没走到那一步。电动车的防水等级写进说明书里，但说明书不会告诉你，暴雨天积水里的泥沙会钻进密封圈。手机能查天气，可天气预报告诉你下午有雨，没告诉你哪条街会淹。技术给了人方便，也给了人一种错觉，好像所有事都能被解决。实际上，它只是把问题挪了个位置，让你换一种方式去应付。

往前推三十年，这种场景不会出现。那时候人们骑自行车，链条和飞轮不怕水，推着走就是了。电动车替代了自行车，是因为电机比双腿省力。可省力的代价是，你得多带一块二十斤重的电池，还得担心它会不会短路。技术从来不做慈善，它拿走一些麻烦，又塞给你另一些。暴雨天推车的人，和三十年前扛着自行车过水坑的人，累的是不同的部位，但脸上的表情差不多。区别在于，现在他手里多了一部能打电话的手机，可以叫人来拖车，也可以拍张照片发到网上，抱怨几句。

真正让技术往前走的，往往是这种狼狈时刻。有人在积水里推车，就有人琢磨怎么把电机密封做得更好。有人在泥水里摔了跟头，就有人去研究轮胎的排水花纹。这些改进不是从实验室里凭空冒出来的，它们来自具体的人，具体的麻烦，具体的抱怨。一个修车铺的师傅拆开十台进水的控制器，发现都是同一个位置渗水，他把这个发现告诉厂家，厂家改了模具。这个过程很慢，慢到推车的人可能等不到下一代产品。但技术就是这样一点点挪动的，像蜗牛爬墙，留下一条亮晶晶的痕迹。

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，是推送的新闻。某家公司发布了新款电动车，号称防水等级达到某个标准，电池可以泡在水里半小时。他看了一眼，把手机放回去。这种消息他见过太多，去年也有一款说能涉水，结果邻居买了，下雨天照样推着走。宣传里的技术参数和实际使用之间，隔着一整条积水街道。他不是不相信技术，他只是更相信自己的胶带和那百分之三十的电。技术要赢得这种信任，光靠发布会上的幻灯片不够，得让他在暴雨天里真的不用下来推车。

他把车推到修车铺门口，师傅正在给一辆三轮车换胎。他问控制器进水了能修吗，师傅头也没抬，说能修，换块板子八十。他蹲在旁边看师傅拆车，螺丝刀拧开外壳，水从缝隙里滴出来。师傅说，你这算好的，昨天有个人的车泡了一整夜，电机都锈死了。他听了没说话，掏出手机扫了八十块钱。修车铺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，是某个品牌的广告，上面写着“智能防水的未来出行”。海报边角卷起来了，沾着油污。他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正在滴水的控制器，把手机装回兜里，推着修好的车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