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五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阳台的栏杆边上，浇水全凭想起来。有阵子出差一周，回来叶子蔫了大半，浇透水第二天又支棱起来。这东西命硬，掐一枝插水里就能生根。我蹲在那儿掐叶子泡水喝的时候，忽然想：它比我去过的地方都多。

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是去隔壁省的一个古镇。火车三个小时，到了发现满街都是卖芡实糕的，跟网上照片一个样。我顺着主街走了两遍，觉得没意思，拐进旁边一条巷子。巷子尽头有个老太太在门口剥毛豆，脚边趴着只黄猫。我站那儿看了会儿，她抬头问我要不要喝水。那杯水是温的，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。后来我坐她家门口台阶上剥了半小时毛豆，聊了什么全忘了，只记得毛豆壳扔进铝盆里叮叮当当响。

后来我学乖了，出门不查攻略，订完车票和住处就关掉手机。到地方先找菜市场，看当地人买什么菜、怎么讲价。有回在南方一个小城，市场里有人卖一种绿皮小橘子，酸得倒牙，摊主大姐看我皱眉就笑，说这个不是直接吃的，拿盐腌了配粥。我买了两斤带回旅馆，搁窗台上，走的时候忘了拿。现在想起来嘴里还冒酸水。

住的地方也挑便宜的。有次住进一户人家自建房改的客房，房东大爷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水在流。我跟着比划过两下，他纠正我手要再低半寸。晚上他儿子回来，拎了半只烧鸭，切了盘端给我尝。那鸭皮脆得咬下去咔嚓一声，蘸料是酸梅酱。我问他这酱哪儿买的，他说他妈自己熬的，坛子还在厨房角落里。第二天走的时候，大爷往我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。

也有狼狈的时候。在山里走错路，天快黑了还没绕出去，手机信号时有时无。后来碰到个骑摩托的大哥，他让我上车，颠了二十分钟把我送到镇口，我连他名字都没问。还有一回赶早班车，闹钟没响，脸没洗牙没刷冲出旅馆，在车站厕所里用矿泉水抹了把脸。上车发现旁边坐了个抱小孩的年轻妈妈，小孩一直踢我椅背，我迷迷糊糊睡过去，醒的时候小孩正趴我肩膀上流口水。

薄荷又长出新叶子了，嫩绿嫩绿的。我揪了两片丢进杯子，热水冲下去，那股凉味窜上来。阳台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，灰扑扑的，没什么看头。可我知道往东走十分钟有家卖胡辣汤的，往西过两个路口有个旧书摊，周末才摆。这些零碎的知道，跟我在别处记住的那些巷子、菜市场、搪瓷缸子差不多。出门走一圈回来，阳台上的薄荷还在，浇点水就活，下次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