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车室长椅上那个打盹的人让我想起体育课

汽车站候车室里，一个中年男人歪在长椅上打盹，脑袋随着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沉，手里的编织袋滑到地上也没醒。他脚边搁着一双沾了泥的球鞋，鞋带松着，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。候车室广播响了两遍，他猛地睁眼，愣了几秒，又合上了。我猜他是赶早班车进城的，昨晚可能没睡几个小时。这种疲惫我见过，在跑完一千米之后，在打完半场球之后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，坐下来就能睡着。

体育课上的累和赶路的累不一样。跑完八百米，肺里火烧火燎，腿发软，可心里是透亮的。体育老师吹哨子喊集合，大家歪歪扭扭站成两排，有人弯腰撑着膝盖喘气，有人把校服袖子撸上去擦汗。那时候觉得累是件痛快事，累完了还能追着球跑。现在看候车室里这个人，他的累是闷的，攒了不知道多少天，连个喘气的空当都没有。

我上中学那会儿，体育课总被数学老师借走。她说快考试了，跑跑跳跳能当饭吃？后来换了个年轻体育老师，姓周，头一节课就让我们绕操场跑五圈。有人跑一半蹲地上不起来了，周老师也不骂，走过去说，你走完剩下两圈也行，别停。那天下午太阳挺毒，跑完的人坐在树荫底下喝水，没跑完的慢慢走，操场上稀稀拉拉全是人。周老师站在终点线那儿，一个一个数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身体动起来。不用非得有什么场地器材，候车室里这个人要是愿意，站起来伸几个懒腰，踮踮脚，活动活动脖子，也算。我见过公园里老头打太极，动作慢得像在水里划拉，一趟下来二十分钟，脸上红扑扑的。也见过小孩在小区空地上追跑，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，膝盖磕破了也不哭。身体有它自己的记性，你动它，它就记住怎么动。

前阵子我们单位搞趣味运动会，有个项目是托乒乓球跑。财务科老刘平时坐办公室不怎么动，托着球跑了两步球就掉了，捡起来接着跑，到终点的时候球拍上早没球了，他还在那儿端着拍子做冲刺状。旁边人笑得不行，他自己也笑，说多少年没这么跑过了。那天下午他出了一身汗，回办公室把衬衫换下来，说胳膊酸。第二天见着他，他说昨晚睡得特别沉。

候车室广播又响了，那个打盹的男人站起来，拎起编织袋往检票口走。他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，可能是坐久了腿麻。我看着他背影想，要是他每天能抽出二十分钟走走路，或者找个空地活动活动胳膊腿，兴许不会这么容易犯困。体育没那么多讲究，不用换装备不用约人，抬腿就能开始。车站外面天已经大亮了，他走出去的时候眯了眯眼，脚步还是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