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系牢的帆。我妈在楼下喊我收衣服，我趴在栏杆上没动，盯着那块布翻卷、拍打、又软下去。楼下巷子里有辆车正倒进车位，倒车雷达嘀嘀响，一声比一声急。那声音和床单拍打晾衣绳的节奏混在一起，听着挺奇怪。我想起小时候坐我爸那辆旧桑塔纳，后排座椅的布面也是这么软塌塌的，夏天晒过之后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，像塑料和灰尘搅在一起。那车没有雷达，倒车全凭我爸扭头看后窗，我妈在旁边喊“倒倒倒，再倒一点”。

后来那辆桑塔纳卖了八千块。买家是个跑工地的年轻人，试车时把音响开到最大，喇叭里放的是当时流行的网络歌曲。我爸站在旁边没说话，只在人家要砍价的时候嘟囔了一句“这车我保养得细”。他确实细，五千公里准时换机油，雨刮片都买原厂的。那车最后几年开始烧机油，排气管冒蓝烟，等红灯时旁边司机都扭头看。我爸就假装看后视镜，其实后视镜里什么也没有，就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。

我拿到驾照那天开的是我妈的自动挡小车，油门轻得没感觉。上路第一个路口就熄了火，其实自动挡不该熄火，是我挂错挡了。后面车按喇叭，我手心全是汗。那辆车有倒车影像，屏幕里画着黄线红线，我盯着屏幕倒车，结果还是蹭了旁边的垃圾桶。我妈说没事，保险杠是塑料的，蹭不坏。我下车看了半天，确实只有一道浅印子，但心里还是堵了一下午。

现在我开的是一辆二手两厢车，手动挡，离合有点高。每天上班要经过一个很陡的地库坡道，出口收费亭在坡顶。我总怕半坡起步溜车，所以每次都等前车彻底开走才敢动。有回后面跟了辆大越野，司机不急，还冲我点点头。我松离合给油，车子稳稳上去了，那一瞬间觉得手动挡也挺好，至少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车里收音机信号不好，过隧道就沙沙响，出来又好了，像有人拿手捏着声音开关。

上个月回老家，我爸坐我车去镇上买菜。他坐副驾，系安全带时摸了半天卡扣位置。路上他问我这车几个油，我说六个多。他说那还行，他那会儿桑塔纳得八个。到菜市场门口我侧方停车，一把没进去，倒出来重来。我爸没吭声，等我停好了他才说，你倒车看后视镜，别光盯屏幕。我哦了一声，其实屏幕上倒车影像挺清楚的，但后视镜里能看见他半张脸，他正低头解安全带，动作比从前慢多了。

楼顶那块床单终于被风扯下来了，搭在栏杆上，一角垂到隔壁阳台。我下楼去捡，经过巷子时看见那辆倒进车位的车还亮着尾灯，司机坐在里面玩手机，屏幕光映在脸上。我想起那些年在路上跑过的车，我爸的桑塔纳、我妈的小自动挡、我那辆离合偏高的二手货，它们都停过这种窄巷子，都等过人从楼上慢吞吞下来挪车。我捡起床单拍了两下灰，布料被风吹得硬邦邦的，闻着有太阳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