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家的孙子。护士指了三次，他才看清那个皱巴巴的小脸。他退后一步，又凑近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玻璃。走廊里消毒水味很重，长椅上还坐着另外两个等消息的老人，谁也没说话。老周后来跟我讲起那个下午，说他当时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怪的念头：这孩子以后要念多少年书啊。

老周是木匠，做了四十年。他儿子没接他的手艺，考出去读了工科，现在在城里画图纸。老周说他不遗憾，可每次喝了酒就念叨，说现在的孩子从三岁进幼儿园，到二十几岁出校门，二十年就坐在屋子里听讲。他拿刨子推木头的时候想不通这件事。他觉得学东西该是手上有活儿，眼睛看着，错了就重来。教室里那一套，他总觉得隔了一层。

可他自己也变了。孙子满月那天，他去书店买了一本育儿手册，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。里面讲什么敏感期、什么语言发展，他看得半懂不懂，还是拿铅笔在边上画杠。他跟我说，原来养孩子也有学问，不是喂饱穿暖就完了。那本书他现在放在工具箱上头，跟卷尺和墨斗搁一块儿。有人来家里修东西，看见了就笑，他也不解释。

小区里有个早教班，开在原来的一家粮油店。老周每天路过，看见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往里走。他趴窗户看过一回，屋里铺着软垫，小孩在爬，老师在旁边唱歌。他回来跟老伴说，这算念的什么书。老伴说，你懂什么，人家那是开发脑子。老周没吭声，第二天又路过，站了一会儿，走了。

他儿子小时候成绩一般，老周没少着急。有回期末考试数学不及格，他把儿子关在屋里罚做题，自己在院子里抽烟。现在他承认那法子不对，可也说不上来什么是对的。他只知道孙子将来要是考砸了，他不会再把孩子关屋里。这个念头他是从哪儿来的，自己也说不清。大概是这些年看多了别人家的事，慢慢就拐过弯来了。

前几天老周把工具箱收拾了一遍，翻出儿子小时候用的铅笔盒，铁皮的，上面印着变形金刚，锈得不成样子。他拿砂纸打磨了半天，又上了层清漆。他说等孙子大一点，给他装蜡笔用。我说现在小孩都用塑料笔袋了。他哦了一声，把铅笔盒放回抽屉，没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