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帽子那个，是他孙子。他看了快半小时，护士过来赶了两回，他就退两步，过会儿又凑上去。旁边长椅上还坐着另一个老头，两人搭上话，聊着聊着就说起昨晚的牌局，谁点炮谁自摸，手气背得跟什么似的。老周说等孙子出院，得摆两桌，叫上老伙计们热闹热闹。

人一高兴就想找点乐子。老周年轻时候爱听相声，半导体里马三立一开口，他能乐得把饭碗搁下。现在手机里也能听，可总觉得差点意思，大概是缺了那帮人凑一块儿的哄笑。他琢磨着等家里添了人口，满月酒上得放段喜庆的，让大伙儿跟着乐呵。医院走廊不让大声喧哗，他就把耳机塞上，听一段《开粥厂》，嘴角咧到一半又憋回去，怕护士瞪他。

其实人这辈子最经不住细想，一细想全是糟心事。老周老伴走得早，儿子常年跑外，家里冷锅冷灶的。可自打有了孙子，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上了。填上之后就想往外掏，掏给谁呢？掏给老哥们儿。他盘算着以后推着婴儿车去公园，一边看孩子一边跟人下棋，输了就赖账，赢了就哈哈笑。这种小打小闹的乐子，比什么都实在。

公园里那帮老头各有各的玩法。老李头养画眉，天天拎着笼子遛弯，鸟叫一声他哼一声，跟对山歌似的。老张头专攻抖空竹，嗡嗡响得半条街都听得见。老周啥也不精，就爱凑热闹，谁那儿围的人多他往谁那儿钻。他说这叫蹭乐子，不花钱不费劲，站边上跟着傻乐就行。有时候人家嫌他碍事，他就换个地儿，反正公园大，乐子多的是。

说到花钱的乐子，老周也有一套。他舍不得买贵的，就爱逛旧货市场。十块钱淘个搪瓷缸子，回家洗洗干净泡茶喝，觉得比啥都香。有一回花二十买了个半导体，回去一拧还真响，就是只能收一个台，天天播评书。他听得津津有味，连广告都不落。儿子说给他换个新的，他摆摆手说不用，这个有味儿。

天擦黑的时候，老周从医院出来，没直接回家，拐进街角小卖部买了包花生米。老板娘问他孙子咋样了，他说挺好挺好，过两天就能抱出来。回家路上他剥着花生，想起小时候过年，一家人围炉嗑瓜子打扑克，输了的往脸上贴纸条。那时候穷，可乐子一点不少。现在日子好了，乐子得自己找，找着了就是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