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与账本里的数字

老陈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，镜片上凝着的雨滴顺着铜框滑下来，落在摊开的账本上，洇开一小团墨迹。他拿袖口去擦，数字还是模糊的。柜台外的雨敲着卷帘门，声音闷得很。他索性把眼镜摘了，凑近看那行被水晕开的数字，是上个月的进货支出，比前年同期多了两成。他叹了口气，把账本合上，起身去关那扇没关严的窗。雨丝斜着飘进来，落在计算器的按键缝里。

这条街上像老陈这样的小店，去年关了三家。一家改成了快递驿站，一家挂着“转让”的牌子挂了半年，还有一家变成了卖炸鸡的档口。老陈的铺子卖五金，螺丝、合页、水龙头，东西小，利润薄。他算过一笔账，每月房租三千二，水电四百，进货平均一万五，流水能到两万就不错。刨去开销，剩不下几个钱。可他不舍得关，开了二十三年，街坊都认他。隔壁裁缝铺的老周说，现在年轻人买五金都上网，便宜还送到家。老陈试过开网店，拍照、上架、客服，折腾两个月，只卖出三把锁。

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卖不动货，是账期。以前给工地供货，货到付款，最多拖半个月。现在不行了，上个月给一个新楼盘送了两千多的管件，说好月底结，拖到现在还没动静。他打电话去问，对方说甲方没拨款，再等等。老陈翻出那张送货单，上面签字的年轻人他都不认识。他想起十年前，包工头老刘来拿货，钱不够，写个欠条就行。老刘去年脑梗走了，欠条还在抽屉里压着，三千多块，没人认了。

雨小了，老陈重新戴上眼镜，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。那是他记的私账，儿子上大学的学费、老伴看牙的费用、上个月随的份子钱。他拿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个数，又划掉，改成更小的数。铅笔尖断了，他拿小刀去削，削下来的木屑落在账本上，像极细的雪。他忽然想起父亲，也是开五金铺的，八十年代那会儿，账本上全是三角、五角的小数目，月底一合计，还能存下几十块。父亲说，钱要算，但不能算得太清，太清就没人情了。

下午雨停了，来了个老主顾，买一盒螺丝。老陈从货架上拿下来，说八块。那人掏了十块，说不用找了。老陈还是翻出两个硬币塞过去。他坐下来，把上午淋湿的账本摊在窗台上晾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照在那些模糊的数字上，有的清楚，有的已经看不清了。他拿圆珠笔把能认出来的重新描了一遍，描到那笔被雨洇开的进货支出时，手停了一下，最后还是照着原数描了。他知道这个数不对，可改也改不回去了。

晚上关店前，老陈把计算器上的水渍擦干净，按了一遍今天的流水。四百三十二块。他记在账本上，字写得比平时大。锁门的时候，他抬头看了看天，云散了，月亮很白。他想起明天要去银行存钱，存折上还有六千多，是给老伴换膝盖攒的。这笔钱不能动，他对自己说。然后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，车筐里放着账本，用塑料袋裹了两层。路灯亮了，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，经过那家炸鸡档口时，闻到一股油香，他咽了口唾沫，没停车。